顾淼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。不是不想出去,是右膝肿了。肿得比昨天大了一圈,把作战服的裤子撑得绷紧,膝盖上的皮肤发亮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。他把手按在膝盖上,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——半月板的撕裂边缘己经不是红了,是紫的,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抹布,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,断口处渗着暗色的液体。他把手拿开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没开,窗外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阿米尔的轻敲,不是塔里克的犹豫,是另一种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,像一个在数步子的人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。没有敲门。那个人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,久到顾淼以为她不会敲门了。然后她敲了。两下,不轻不重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。
“进来。”顾淼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卢娜·金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,杯壁上磕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下面黑色的铁。杯子里冒着热气,是茶。阿萨拉人喝的茶,加了很多糖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她走进来,把一杯放在桌上,另一杯端在手里,没有坐下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她看的是北边。那条路。那条窄窄的、弯弯曲曲的、消失在山的深处的路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里很安静。”她说。
顾淼没有说话。他拿起桌上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烫的,甜的,苦的。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下。卢娜·金没有喝。她端着杯子,站在窗前,看着北边。她的侧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皮肤很白,和拉希德、塔里克、阿米尔被太阳晒成棕褐色的脸不一样。她的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耳朵,耳朵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,没有戴耳环。她的作战服很干净,没有灰,没有机油,没有血。她的靴子很干净,鞋带系得很紧,没有泥。她站在这里,站在这个到处都是灰、机油和血的地方,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顾淼问。
“看你的防线。”卢娜·金说,“炸药埋在北边第一个弯道后面。沟挖在第二个弯道前面。机枪架在大坝北端的沙袋后面。战壕挖在大坝两边的山坡上。你的人分三组,一组守炸药,一组守沟,一组守大坝。”她停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顾淼。她的浅棕色眼睛很亮。“谁教你的?”
顾淼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塔里克?”卢娜·金问,“拉希德?还是你自己?”
顾淼还是没有说话。他坐在硬板床上,看着卢娜·金。她站在窗前,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但她的眼睛不是不到三十岁的人应该有的眼睛。那种眼睛见过很多东西。见过血,见过火,见过人在面前死去,见过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那种眼睛顾淼见过。在长弓溪谷的山洞里见过,在巴拉村的裂缝里见过,在乌姆村的井台边见过。但不是在那里。是在更早的时候。在出租屋里,在笔记本的屏幕上,在《三角洲行动》的加载界面里。不对。不是在游戏里。是在更早的时候。是在哪里?他想不起来了。
“我自己。”顾淼说。
卢娜·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不是职业的笑,不是“有点意思”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,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你以前打过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以前当过兵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干什么的?”
顾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卢娜·金的眼睛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。那双眼睛在等一个答案。不是那种“我要写报告”的等,是那种“我想知道你是谁”的等。
“医生。”顾淼说。
卢娜·金看着他,没有笑,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杯己经凉了的茶,看着顾淼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黑色的,皮面的,边角己经磨白了。她翻开本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顾淼面前。
照片不大,比火柴盒大一点,边角己经卷了,颜色发黄,像是被摸了太多次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大概二十岁出头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很简陋的屋子里。屋子里有一张手术台,台上躺着一个人,看不清是男是女,身上盖着白布。女人的手上有血,白大褂上也有血,但她在笑。不是那种“我很开心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救了一个人”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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