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是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水泵的轰鸣,不是磨刀的噌噌声,不是卢娜·金在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,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坝上听过的声音——纸张翻动的声音,很多纸张,不是一页一页地翻,是一沓一沓地翻,像有人在清点什么东西。他睁开眼睛,日光灯没开,窗外天己经亮了,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桌上的报告上。报告翻开着,背面朝上,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“今天优素福给了我一颗枣。哈桑老爹留给他的。哈桑老爹说,等首领来了,给他吃。甜的。”他看了那行字一眼,没有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声音。不是纸张。是印刷。不是打印机的那种印刷,是那种老式的、用手摇的、一张一张压出来的印刷。他听过这种声音。在电视上,在纪录片里,在那些关于地下报纸和革命传单的故事里。油墨滚过纸张,纸张被翻过去,再滚一次,再翻过去。吱嘎,吱嘎,吱嘎。他坐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,左肋扯了一下,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空气很冷,带着一股铁锈味,和乌姆河的水味混在一起。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不是在大坝上,是在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,在塔里克修枪的那个地方。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不是塔里克,不是拉希德,不是法蒂玛,是一个女人。她很年轻,大概二十岁出头,穿着灰色的长袍,头上包着一条深色的围巾,围巾的边缘磨出了白边。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的小臂很细,但很有力气。她面前放着一台机器,不大,铁制的,黑色的,像一个小号的桌子。机器上有一个滚筒,滚筒上沾着黑色的油墨。她一只手摇着滚筒旁边的把手,另一只手把一张白纸塞进机器里,滚筒滚过去,白纸从另一边出来,上面印满了字。她把印好的纸放在旁边的一摞纸上,再塞进一张白纸,再摇,再印。吱嘎,吱嘎,吱嘎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。
顾淼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全关了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光,照在水磨石地面上。他走过卢娜·金的房间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被子叠得很整齐,和赛伊德教的一样——棱角分明,像一块豆腐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,门也开着,里面也没有人。被子没有叠,揉成一团扔在床脚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,门关着。他听了听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,塔里克不在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。工具箱不在墙角。他关上门,走出行政楼。
太阳从峡谷的东边升起来了,橙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,照在大坝上,照在乌姆河上,照在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。那个女人还在印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着顾淼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大,是深棕色的,像两杯浓茶。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疤,不深,但很长,从眉尾一首延伸到发际线,像一条干枯的河。她看着顾淼,没有笑,没有害怕,没有紧张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事,被另一个人看到了,仅此而己。
“赛伊德首领?”她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,不松不紧。
顾淼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看着那台机器。机器很旧,铁皮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,滚筒上的油墨是黑色的,很稠,有一股刺鼻的味道。旁边堆着印好的纸,大概有两三百张,每一张都印满了字。他拿起一张,看着上面的字。阿萨拉文,印刷体,字很小,但很清楚。他的眼睛扫过去,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帮他翻译了。
“阿萨拉不是哈夫克的。阿萨拉是阿萨拉人的。乌姆河的水是下游的。不是巴克什的游泳池的。雷斯烧了长弓溪谷。他杀了人。他会杀更多的人。大坝的首领赛伊德·齐亚滕放水了。他修了井。他救了人。他变了。你也可以变。站起来。水在流。枣在结果。阿萨拉在等。”
顾淼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传单放下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莱拉。”她说,“莱拉·哈桑·穆罕默德。巴克什大学的学生。三年级。文学系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手从机器上拿开,在围巾上擦了擦,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油墨。“我来找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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